在土耳其东南部的卡拉贾达山，日出时分的晨光会慢慢铺满古老的放牧地。牧羊人穆罕默德·亚拉伊牵着羊群，在干裂的土地上寻找稀疏的青草，他的口袋里揣着相机，身后是跟着他迁徙觅食的羊群，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。“水一直是个大问题，大概三年了。”穆罕默德低头拨弄着相机里的照片，画面里有羊群在夕阳下的剪影，有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，还有空旷山谷里偶尔出现的飞鸟。这些照片是他孤独生活里的慰藉，因为牧羊的日子里，风声常常大过人声，有时候一整天他都难说上一句话。

土耳其的牧羊人岗位，如今开出了十几万里拉的月薪，换算成人民币大概2万到3万元，算得上妥妥的“金饭碗”。但就算待遇这么好，还是没人愿意来干。穆罕默德解释说，这份工作需要离开亲朋和熟悉的生活，一待就是四到五个月，几乎与世隔绝。除了孤独，危险也时刻存在。放牧时必须时刻盯着羊群，保持警惕，遇到狼的时候，穆罕默德只能朝天开两三枪威慑，从来不会对着狼直接开枪，他说那样会破坏这里的自然生态。这种延续了几百年的放牧生活，如今正在卡拉贾达山慢慢消失。

缺水的困境比孤独更难熬。土耳其正在遭遇五十多年来最严重的干旱，受气候变化、水资源管理不当和城市扩张的影响，全国近九成土地面临沙漠化风险。和过去三十年相比，全国降雨量下降了约27%，部分地区甚至比去年少了71%，很多水库的水位降到了不足10%。对穆罕默德这样的牧羊人来说，缺水意味着羊群觅食越来越难，迁徙的距离也变得更远。让农场主们头疼的不只是缺人，还有飞涨的成本。养殖场主阿尔巴伊拉克算了一笔账，一头牛每天大概要吃掉10公斤饲料，整个农场一个月光饲料消耗就需要4万里拉，约合人民币8千元。“给牲畜用的药、用电、柴油、人工，样样都贵。”他指着空荡荡的牛棚说，附近十几家农场都因为赚不到钱关门了。

土耳其的畜牧业在农业经济中占比很高，长期维持在农业总产值的35%以上，羊存栏量一度达到约4500万只，是农村经济的重要支柱。但近年来，里拉持续贬值，加上俄乌冲突导致能源和原材料价格上涨，依赖进口的饲料价格飙升，进一步推高了养殖成本。在恰纳卡莱，一袋化肥的价格从两年前的38到45里拉，涨到了450里拉，柴油价格也贵到很多农户开不起拖拉机。为了缓解牧羊人短缺，2025年土耳其开始允许农场雇佣外国牧羊人，现在穆罕默德所在的区域就有三位来自叙利亚的牧羊人。据土耳其绵羊和山羊饲养者中央联盟的数据，全国目前急需15万名牧羊人，现有的外国牧羊人大约有4万名，其中不少来自阿富汗和突厥语国家。但外国牧羊人的雇佣也存在问题，有些牧羊人会为了更高薪资离开，让农场主每天都在担心“早上起来牧羊人跑了”。

传统畜牧业的困境，最终传到了老百姓的餐桌上。和去年相比，土耳其红肉价格至少涨了三成，在伊斯坦布尔的超市里，一斤牛肉价格大概在50人民币，好的部位甚至超过100元。很多中低收入家庭已经很难轻松吃到牛羊肉，转而选择更便宜的鸡肉，或者到Galata大桥上钓鱼，用小鱼小虾补充蛋白质。肉类价格上涨的同时，奶制品价格也在飙升。平价超市里一升巴氏杀菌奶的售价约为30到39里拉，比去年同期上涨了至少三倍，部分奶酪的价格甚至超过了牛肉。因为饲养成本太高，不少奶农不得不屠宰奶牛减少损失，今年以来已有约50万头奶牛被屠宰，全国饮用奶产量锐减了24%。

在土耳其的街头，很多路边摊和小餐馆都用可擦写白板标价，因为物价变动太频繁，需要随时更新数字。一位社区面包店老板说，现在10里拉（约2块2人民币）能买到一个相当于7个馒头大小的太阳花面包，而买一斤普通牛肉的钱，能买20个这样的大面包。对很多家庭来说，便宜的面包和甜食成了日常饮食的主角，这也让土耳其的成年人肥胖率接近六成。穆罕默德因为家里经营牧场，还在继续着牧羊人的工作。他的相机里，最新的照片是三位叙利亚牧羊人跟着羊群行走的背影，远处是依旧干裂的土地和灰蒙蒙的天空。在这片古老的放牧地上，月薪3万的工作依然空缺，而超市里不断上涨的肉价标签，和农场里逐渐减少的牲畜，都在诉说着这场职业危机背后的连锁反应。

土耳其的畜牧业曾是中东地区的佼佼者，拥有安卡拉山羊、土耳其红牛等优质本土品种，乳制品出口到多个国家。但现在，缺水、高成本、人手短缺像三座大山，压在传统畜牧业身上。那些关闭的农场、离开的年轻人，还有餐桌上越来越贵的肉类，都在展现着这场危机对普通人生活的真实影响。